书中若遇昏君,他便借书讽刺。
课堂若然走神,他便摔书请辞。
一次又一次,逼着他不得不上门道歉。
思及此处,李承乾仿佛又听到孔颖达昔日的冷喝之声:
殿下身为储君,当夙兴夜寐,研习经典,如今却在堂上走神,岂不是‘尸位素餐’?
楚灵王沉迷宫室之乐,疏远贤臣,最终落得个众叛亲离,自缢而死的下场。
而今殿下东宫之中,伶人充斥,贤臣远避,莫不是要效仿楚灵王乎?
箭锋离弦,孔颖达的画像裂成两半。
这一刻,演武场的风仿佛静止了。
李承乾握着弓的手,开始发烫。
他看向九十米外的杜正伦。
画中之人面容温和,眼底却藏着最致命的疏离。
他曾对自己说,太子足疾不足为虑。
唯亲近小人,当废之。
就这一句话,斩断了他与父皇之间,最后的信任。
他想起当时的震惊与恐惧。
原来父皇竟早已有了废太子之心。
杜正伦或许是好心,可正是他这一片好心,把自己彻底推向了恐惧的深渊。
他夜夜难眠,梦中全是父皇废太子的圣旨。
他好害怕,害怕自己步上先太子之后尘。
啪嗒一声,一滴眼泪顺着李承乾的脸颊滑了下来。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胸口像堵着一团烧红的炭。
箭搭在弦上,却迟迟没有松开。
随即,他闭了闭眼,仿佛认定一般,径直射了出去。
再次抬手,瞄准一百米外的最后一支箭靶。
画中之人眉目温润,笑意浅淡。
胖乎乎的面容,一看就有福气的样子。
那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魏王李泰。
是那个让他嫉妒到骨子里的人。
父皇对他真好啊!
让他无需就藩,长久留在长安。
还为他建造了那么奢华的府邸,还把芙蓉园也赐给了他。
许他开设文学馆,招贤纳士。
许他乘小舆上朝,参与国之政事。
许他遥领22州都督。
更许他一应规制,超过他这个东宫太子。
魏王府的势力越来越大。
足可与东宫比肩。
若是如此,也就罢了。
可父皇还打算让他住进武德殿。
李承乾死死咬着唇,齿间似是沁出血珠一般。
痛苦在他的心海不断翻涌。
所有的念头在此刻都凝聚成一句话:
杀了他!
只要杀了他,父皇就会看见自己。
只要李泰死了,那他就还是东宫太子。
箭弦拉得满手生疼。
箭锋却迟迟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