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跟我回去……送送你良哥……”她扯着他的袖子,声音断断续续的。
吕梁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迈开步子,跟着周小禾走了。
驴在后面跟了两步,停住了,站在路口,看着主人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
李国良家的院子里亮着灯。
不是往常那盏四十瓦的昏黄灯泡,而是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两盏大功率白炽灯,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样亮堂堂的。
人已经来了不少。
村里的老人,左邻右舍,沾亲带故的,都来了。
三三两两站在院子里,抽着烟,低声说着什么。气氛不沉重,甚至有点稀松平常——农村里死人是常事,尤其是李国良这种瘫了四年的,大家心里都有准备。
吕梁走进院子的时候,有人看了他一眼。
“二驴来了。”
“傻是傻,跟他良哥感情是真不错。”
“可不,这几年地里的活都是二驴帮着干的。”
吕梁没看这些人。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堂屋正中间。
李国良躺在一张门板上。
门板搁在两条长凳上,上面铺着旧床单。
李国良穿着一身崭新的衣服——那是他留着出殡穿的寿衣,深蓝色的,料子硬邦邦的。脸上盖着一块黄纸,看不见表情。
他的手露在外面,瘦得像鸡爪,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
吕梁站在门口,看着那双手。
他记得那双手。
小时候,这双手教他下河摸鱼,教他爬树掏鸟窝,教他用弹弓打麻雀。这双手曾经很有力,能一只手把他从水里拽上来,能扛着一百斤的麦子走二里地。
现在就剩一把骨头了。
吕梁的鼻子一酸。
他控制不住。
他不是傻子。他什么都记得。
那些和李国良一起长大的日子,那些一起在地里干活、一起喝酒、一起骂娘的日子,像放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转。
可他是傻子。
他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哭得像个正常人。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扭曲着——一半是傻子惯有的呆滞,一半是压都压不住的悲伤。那张脸看上去很奇怪,像是两个人在抢一张脸。
有人注意到了。
“你们看二驴。”一个老太太戳了戳旁边的人。
“傻是傻,但他是真难过。”
“这孩子心善。脑子坏了,心没坏。”
吕梁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
眼泪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