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里涌上来的哭嚎已经慢慢退下去,剩下来的是一种散不掉的安静,在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间轻微地传递着。
他的嘴唇启合了几次,终于发出声音来。
“我什么时候能回家?我还要在华北指挥作战——我的部队还在等着我。”
钱大钧听着他沙哑的声音,看着他坐在床上这副模样。
他沉默了片刻,把手掌按在汤恩伯的肩膀上。
“不急。先把身体养好。”
汤恩伯的手攀上了他的手指,又慢慢滑了下去。钱大钧替他关上门之前,看见汤恩伯还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头低着,像是在看自己那件破衬衫上的扣子。
钱大钧走出小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靠在车门旁站了片刻,把军帽摘下来夹在腋下,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空气很凉,他的后背却全是汗,衬衫黏在皮肤上,被夜风一吹凉飕飕的。
“这都叫什么事啊。”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上海前线打得天昏地暗,华北防线局势紧张,南京城里所有人都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还没散开——现在又多了个半疯的军长,躺在那间不知多久没见过阳光的牢房里被所有人遗忘了两个多月,然后像翻仓库里的旧档案一样被重新翻出来。
他把夹在腋下的帽子重新戴回头上,帽檐压得很低。
车子发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窗帘是拉开的,灯光从玻璃里透出来,映着窗台上落满灰尘的砖缝。
他伸手把帽檐往下拉了拉,对司机说了声去官邸,然后靠进座椅里闭上了眼睛。
车轮碾过路边几片焦脆的梧桐落叶,发出细碎的断裂声,声音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常凯申书房的灯还亮着。
钱大钧在门口顿了片刻,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他推门进去。
常凯申正站在窗前,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掀动了窗纱。桌上那盏台灯的灯罩有些歪,光线把常凯申的影子投在背后的书架上,压着好几排烫金书脊。
“委座。汤恩伯已经接出来了。”他停了一下,斟酌着后半句话的措辞,最终没有选择任何修饰,“但是他在牢里关了太久,精神状态很不好。暂时——还不能履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