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号声又响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那天晚上,林骠真的教他打绑腿。
宿舍里的煤油灯昏得像一粒黄豆,光晕只够罩住两个人的床沿。林骠坐在对面,手指夹着布条,一绕,一折,一收,动作快得看不清路数。
布条在他指间翻飞,像一条被驯服了的蛇。
“松紧在这里。”他点在膝盖下方两寸的位置,指节硌在骨头上,“太紧,血脉不通,跑三里有你受的。太松,一滑就绊,绊了就倒,倒了你就别想再起来。你自己试。”
陆诚接过绑腿,学着样往小腿上缠。第一遍,松了,布条堆在脚踝。林骠没说话,扯开,递回来。第二遍,紧了,勒得腿肚发胀。林骠还是没说话,又扯开。第三遍,陆诚放慢了动作,一圈一圈往上绕,像在纸上琢磨一个长句的断句。
打完,抬头看林骠。
林骠盯着那条绑腿看了两秒,说:“勉强。”
陆诚把腿伸直,感受布料贴着小腿的力道——不松不紧,刚好咬住肌肉。像第二层皮肤。
林骠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陆诚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在心里答过很多次,对哥哥、对父亲、对周芸,每一次答案都不太一样。
可林骠问的一瞬间,他还是有些发愣。
他想了想,说:“我哥劝我来。”
“不是。”林骠盯着他,眼睛在昏光里亮得异样。
“你哥哥是你哥哥,别说这样的话,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要来黄埔?”
煤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墙上的影子跟着晃了晃。
陆诚沉默了很久。
有些话他说不出口——他知道往后几十年会发生什么,知道这片土地还要流多少血,知道他来到这儿不是为了当官、不是为了革命口号、不是为了在历史书里留一个名字。
他想救国。想打日本人。他不信给了他十几年的时间,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拦不住大势,但他手里如果有兵,未必不能和日本人碰一碰。
但这些话没法说。说出来没人信,也没人听得懂。
最后他说:“因为我写过一句话。”
“什么话?”
“每一个拉车的、种地的、织布的人,应该知道自己是一个人。”陆诚说,“我想让这句话不止写在纸上。”
林骠没有笑,也没有点头。他只是看着陆诚。
“这句话,”他终于开口,“我也想过。”
陆诚等着他往下说。
“但想没用。要做。做,就要先活着。”林骠站起身,捏灭了灯芯。
“黄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