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是陆诚见过的最混乱、最有生气的城市。
珠江上的船只密密麻麻,帆船、轮船、木筏,挤在一起。岸边的骑楼连绵不断,二楼伸出晾晒的衣裳。
街上的人说话他半懂不懂,前世倒是会些假粤语,估计只有北方人听得懂。
他先去了西关,找了一家叫“陆羽居”的茶楼。这是父亲信里写的接头地点,说有人会带他去找陆镇。
等了一刻钟,来的是个穿灰色军装的年轻人,二十来岁,精瘦,眼睛很亮。他打量了陆诚一番,问:“北来的?”
“是。找陆镇。”
“跟我走。”
他们穿过半个广州城,乘小汽艇去黄埔岛。岛在长洲,江面宽阔,风里有咸腥的气味。
陆诚在船上看见了黄埔军校的校门,两根柱子,一块横匾,“陆军军官学校”六个字,是谭延闿的手笔。
门口站着岗哨,穿灰色军装,扎绑腿,枪刺在阳光下发亮。
“第三期已经开学了。”年轻人说,“你哥哥在教导团,驻在岛上。第四期刚招生,你还入不了学,你得等两个月。”
陆镇是在一间民房里见到的。房子在黄埔村,离军校不远,是租来的,月租两块大洋。
陆诚推开门,看见哥哥躺在床上,左腿搭在棉被上,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
“阿诚?”陆镇撑起身子,又躺下去,“路上吃苦了吧?”
陆诚在床边坐下。他想说很多话——坐牢的事,父亲的事,文章的事。但看着眼前陌生的大哥,话到嘴边只剩一句:“哥,你的腿……”
“没什么事,子弹擦过去了,没伤骨头。”陆镇拍了拍大腿,“再养半个月,又能上操。倒是你——”
他上下打量陆诚。
“太瘦了,北方人吃不惯南方的米。这两月先住我这儿,我让人每天给你加一只鸡。两广的鸡倒是好吃。”
那天晚上,兄弟俩喝了酒。酒是本地的米酒,甜而烈。陆诚端起碗,习惯性地闷了一口——前世的酒量,半斤白的下去面不改色。可这一口下去,喉咙像被点着了,呛得他弯腰咳了半天,眼泪都出来了。
陆镇笑得捶床:“在北平学了什么本事?”
陆诚抹着眼泪,心里骂了一句。这具身体,还得从头练。
陆镇收起笑容:“黄埔要办校刊,政治部在找人写稿。你既然来了,先写几篇,让他们看看北大教习的笔杆子。”
他压低声音:“但记住,这儿不是北大。常凯申校长,汪精威党代表,各有各的算盘。你写东西要留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