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这个傍晚的每一处颜色,每一阵风,每一句话。
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山下的长安城,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杜荷。”李世民说。
“臣在。”
“你府上的槐花,开得怎么样了?”
“开了。”
杜荷说,“今年开得晚,可开得密。满树的白,风一过,跟下雪似的。”
“槐花蜜。”李世民说,“甜的。”
“臣回去就收蜜。头一罐,给陛下送来。”
李世民没有接话。
他望着远处,过了好一会儿,说:
“朕喝不上了。”
四个字,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
杜荷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别过脸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
“哭什么。”李世民说,“朕这一辈子,值了。”
“起来。”
李世民忽然说,“都别坐着。陪朕看一会儿。这么好的天,不看可惜了。”
三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脂和杜鹃花的气味。
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铺到台阶下面。
那天夜里,李世民没有睡。
他让人把李治叫到榻前,父子二人关起门来,说了很久的话。
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杜荷和城阳守在门外。
山里起了风,吹得檐角的铜铃叮叮地响。
城阳靠在柱子上,仰头看着星星。
杜荷站在她身边。
“我有点怕。”城阳忽然说。
这是杜荷第一次听见她这么说。
“怕什么?”他问。
“怕明天。”
城阳说,“怕我做得不够好。怕将来有一天,父皇在天上看着,会失望。”
“他不会失望。”
杜荷说,“他看人,从来没看错过。”
杜荷想握住她的手,又缩了回来。
灵前殿里,礼数都在。
他只是往她那边站近了一步,让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并在一起。
檐角的铜铃又响了一阵。
杜荷想,明日之后,这世上就再没有一个叫“父皇”的人,替他们挡着那些明枪暗箭了。
往后,这宫里所有的风,都要他们自己来顶。
他忽然理解了李世民为什么说“不要太累”。
不是不要累。
是累的时候,记得喘一口气。
后半夜,门开了。
李治走出来。
他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杜荷从未见过的平静。
“杜师。”李治说,“父皇说,明日,他想看日出。”
杜荷抬头看天。
东边的山头后面,天还是墨色的。
几颗星子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