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荷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他忽然想起贞观十七年的那个冬天。
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是活过明天。
如今,他最大的愿望,是让一个皇帝,能安心地走过他的最后一段路。
人这一生,愿望是会变的。
可变的,从来不只是愿望。
五月里,御驾去了骊山。
太医们劝了又劝,说陛下的身子经不起颠簸。李世民只说了一句:“朕经得起。是这宫墙经不起了。”
没人敢再劝。
出发前一日,李世民把三省六部的主官都叫到含风殿,把该交代的政务,一件一件交代清楚。
他说话已经很吃力了,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末了,他说:“朕此去骊山,少则半月,多则……”
他停了一下,“多则不回来了。朝里的事,你们照旧。出了乱子,去找太子。”
满殿的人跪在地上,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随行的只有三个人。
太子李治,城阳公主,驸马都尉杜荷。
车驾走得很慢,一日只行三十里。
李世民让人把车帘卷起来,看路两边的麦田。
五月,麦子快熟了,风一过,满野的金浪,一直铺到天边。
官道两旁,跪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
没有人敢抬头。
有人偷偷朝车驾的方向磕头,额头上沾了黄土。
李世民探出半张脸,朝外头摆了摆手。
人群里,有人哭出了声。
“今年的麦子,长得比去年好。”李世民说。
“是。”杜荷说,“河东的旱情,后来缓了些。”
“好。”李世民说,“好。”
他连着说了两个好字。
杜荷听着,心里酸得厉害。
一个皇帝,到这个时候,关心的还是田里的麦子。
李治骑在马上,跟在车驾后头。
一路上,他很少说话,可杜荷看见,他的眼睛一直在看。
看麦田,看百姓,看那些跪在路边的、被太阳晒得黢黑的脸。
“杜师。”李治忽然低声说,“我以前读奏章,读的都是字。今天我才知道,那些字后头,站着这么多人。”
“殿下今日这句,”杜荷说,“比十堂课都值。”
骊山行宫建在半山腰上。
夜里能看见山下的长安城,万家灯火,像撒了一把金豆子。
李世民让人把卧榻搬到窗边,每天看。
有一天夜里,李世民忽然问杜荷:“你说,山下的那些人,现在在做什么?”
杜荷说:“多半已经睡下了。明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