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自己怎么说?”
“陛下不准用猛药。”王医正说,“他说,猛药伤神。他宁可少活三十天,也要每一天,脑子都是清楚的。”
杜荷说不出话来了。
宁可用命换清醒。
这就是李世民。
死,都要做那个坐在棋盘边上的人。
杜荷靠在老柏上。
树皮很粗,硌着后背。
他仰起头。
天上没有月亮,几颗星子悬在宫墙的剪影上头,冷得像钉子。
五月。
最多还有六十天。
六十天,够做什么?
够教李治六十堂课。
够把度支的年报理一遍。
够槐树把叶子全长出来。
可不够一个人,把四十多年的江山,交代清楚。
杜荷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
他想起贞观十七年那个冬天,自己刚穿越过来时,站在长安城的雪地里,连明天吃什么都不知道。
如今,他却要替眼前这位皇帝,算他剩下来的日子。
“陛下知道吗?”杜荷问。
“知道。”
王医正说,“陛下两个月前就知道了。他让老朽诊完就直说。老朽说了。陛下听完,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呢?”
“然后,陛下问了老朽一句话。”
王医正说,“他说:王卿,五月之前的朕,还能不能拿得动笔。”
“老朽说,能。陛下就说了一个字。”
“什么字?”
“好。”
杜荷闭上眼睛。
他忽然想起这三个月里看到的每一道朱批。
那一条条笔直的线,一笔一笔,不是批在奏章上,是批在自己剩下的日子里。
这个皇帝,到死都在算账。
他算的最后一本账,是自己的命。
他想起城阳。
这消息,该怎么跟她说?
她是公主,是女儿。
她的父皇,正在一分一秒地走向那个日子。
而她却还每天端着一碗蜜水,盼着天暖和了,父皇能好起来。
杜荷在宫墙边站了很久。
风从墙头上刮下来,把他的袍角掀起来,又放下。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皇帝连太医都只问了“还有多久”,却从没对人说过他打算怎么办。
这个人,一定在盘算什么。
而他杜荷,既然知道了时间,就必须知道安排。
那晚,杜荷又折回了含风殿。
宫道两边的灯笼都点起来了。
风从北边来,吹得灯火一明一灭。
杜荷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很沉。
守门的内侍看见他去而复返,想拦,又不敢拦,只低低叫了一声“驸马”。
殿门没有关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