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门缝,他看见李世民半靠在引枕上,就着灯,在看一样东西。
那是一卷明黄色的绢。
杜荷的心猛地一跳。
他认出来了。
三个月前那个雪夜,李世民从引枕下抽出来、说“朕还会给你留一样东西”的,就是它。
遗诏。
“进来。”
李世民忽然说,“门缝里看,看得清吗。”
杜荷推门进去,行礼。
案上的绢卷摊着,一只铜镇纸压住一角。
殿里的内侍不知什么时候都退了出去。
“朕猜到你今晚会回来。”
李世民说,“坐。朕想让你看看这个。”
杜荷的头皮一麻。
“陛下,遗诏大礼,臣……”
“朕让你看,你就看。”
李世民说,“看完了,朕要听你的话。”
绢面上的字,是李世民亲笔。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没有半点潦草。
杜荷忽然想,一个病到肝脉都断了的人,是把多少力气,攒进了这一笔一划里。
杜荷跪在榻前,就着灯,一行一行地看。
遗诏不长。
交代后事,交代陵制,交代薄葬。
然后,是顾命之臣的名字。
长孙无忌。
褚遂良。
杜荷。
杜荷看见自己的名字,浑身像被浇了一盆雪水。
他张嘴想说什么,被李世民抬手止住。
“往下看。”
再往下,是一段关于顾命职分的文字。
杜荷草草扫过,眼睛却钉在“褚遂良”三个字上,移不开。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
如果杜如晦还活着,这份名单上,会不会也有他的名字?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父亲走得太早,早得连他自己的儿子,都只能从别人的嘴里,一点一点拼出他的样子。
杜荷又把那段顾命职分细看了一遍。
长孙无忌,总揽百揆。
褚遂良,典司枢要。
他杜荷,掌度支、教太子。
三个人,三种权,像三只脚,撑着同一张案。
可杜荷越看,越觉得这张案缺了点什么。
缺一个,站在案边上的人。
“褚公已经归田了。”杜荷说,“他的辞呈……”
“朕没有批。”李世民说,“压在案头,压到今天。”
“可褚公人在钱塘。”
“他会回来的。”
李世民说,“他临走时说过,铜符归库,老臣归田。如今铜符归库了,老臣,也该归朝了。”
杜荷默然。
他想起褚遂良离京那天,在城门外回头说过的那些话。
忠诚不是对一个人,也不是对一个制度。
忠诚是不论站哪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