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给国舅,是稳他的心。
酉时给他自己,是托后事。
三个时辰,三种意思,全藏在一张病榻前。
皇帝把最后的日子,过得像一本摊开的账。
王医正后来悄悄告诉杜荷,陛下的精神其实撑不住三个时辰的接见。
每次人一走,他就要靠在引枕上歇很久,有时候连喝药的力气都没有。
可到了下一个时辰,他又会把自己撑起来。
撑得端端正正,像上朝一样。
这一日傍晚,杜荷照例酉时进宫。
走到含风殿外,正碰上长孙无忌从里头出来。
杜荷心里咯噔一下。
午时进去的人,怎么到酉时还在?
长孙无忌看见他,停下脚步,说:“今日的奏章多,陛下留我多议了半个时辰。”
“陛下今日精神如何?”杜荷问。
“尚可。”长孙无忌说。
长孙无忌比三个月前老了很多。
两鬓的白发多了,腰却还是直的。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人,看着宫墙外头的天。
那种看人的方式,杜荷认得。
那是一个把什么都算尽了,却发现还有一样东西算不到的人,才有的眼神。
两个人错身而过。
紫袍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点尘土。
走了几步,长孙无忌忽然又站住了。
“杜少师。”他没有回头。
“赵国公。”
“陛下问起了槐树。”
长孙无忌说,“你府上那棵。”
杜荷一怔。
“我说我不清楚。”长孙无忌说,“这话,该由你来回。”
说完,他走了。
杜荷站在原地,看着那袭紫袍没进宫道的暮色里,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暖阁还是那个暖阁,只是药味重了。
李世民半靠在引枕上,身上盖着锦被。
案头摊着两摞奏章,左边是批过的,右边是没批的。
杜荷进去时,他正拿着一份奏章,凑在灯下看。
“来了。”李世民说,“坐。”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上的叶子。
可他的手很稳。朱笔悬在纸面上,一笔下去,还是一条笔直的线。
“今日的奏章,你捡几件说说。”李世民说。
杜荷便说。
先说度支司的春税安排,再说河东的春旱,三说江南来的茶商请开新市。
他故意说得平,说得细,像往常一样。
说到河东春旱,李世民忽然问:“段尚报的减产,几成?”
“三成。”杜荷说。
“不止。”
李世民说,“让他把去年冬天的雪量也算进去。旱地看墒情,看的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