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一眼案上铺满的纸,没有说话,把粥放在他手边。
“想通了?”她问。
“想通了。”杜荷说,“也快把自己想吐了。”
“那封信,你要呈给父皇?”
“必须呈。”
杜荷说,“这已经不是一桩命案了。这是长孙无忌和郑玄应之间,一笔五年的交易。这笔交易,害死了三个无辜的人,还差点让陇右的三千人断粮。不呈,我对不起那三个死人。”
“可呈上去,父皇会怎么样?”
城阳说,“他的身子,已经经不起这一刀了。”
杜荷沉默了。
这也是他犹豫了一夜的原因之一。
“父皇经不起的,从来不是真相。”
城阳说,“是背叛。可真相和背叛之间,隔着一层纸。你捅破了这层纸,父皇看见的,就是背叛。”
“那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
城阳说,“我只知道,母后走的那年,父皇把自己关在含风殿里七天。第七天出来的时候,他头发白了一半。那是伤心。这一次,若是无忌……”
她没有说下去。
杜荷端起粥,慢慢喝完。
粥是温的,可他的胃里,一片冰凉。
“呈。”杜荷说,“该怎么呈,我来想。可这件事,必须让父皇知道。”
城阳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陪你去。”她说。
“不用。”杜荷说,“你在宫里陪着父皇。万一……也有个人能扶住他。”
城阳的眼眶红了。
她别过头去,没让杜荷看见。
杜荷把案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好。
信,残片,检验报告,比对数据。
还有他自己写的那几页推理。
他把它们装进一个牛皮袋里,封了口。
然后他坐下,开始起草奏疏。
这封奏疏,他写得很慢。
删了写,写了删。等到写完,已经过了午时。
奏疏不长,只有一页。
可这一页纸,他写废了十七张。
写废的那些纸上,有各种开头。
有“臣杜荷昧死上言”,有“臣闻人臣之义,忠字为先”,还有一张,只写了一个“赵”字,下面墨迹晕开一大片,像是他写到一半,笔悬在纸上,再也落不下去。
他不敢在奏疏里写结论。
写“长孙无忌通敌”,太重。写“赵国公与郑玄应有书信往来”,太轻。
写“臣查得赵国公府私市账目,有月例银流向曲江坊汉王旧邸”,不轻不重,可这句话,每一个字都是刀。
最后他选了最笨的一种写法:只陈事实,不置一词。
最后定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