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珩玉将账本最后一册合上,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连日来查核铺子的进出账目,眼睛有些酸胀。
抬眼时,正对上黛玉望过来的目光。
她依旧保持着半个时辰前的姿势,端坐在石凳上,指尖捻着素色帕子的边角。
目光落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怔忡。
那抹藏在眼底的恳切,却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坠着。
“还在想蓉嫂子的事?”林珩玉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他原想跟妹妹说些扬州新到的绸缎,或是琉璃厂刚出的新墨,没承想她的心思还系在宁国府那摊烂事上。
黛玉收回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只是……替她惋惜。明明是花一样的年纪,却落得这般油尽灯枯的模样,看着实在让人心里不好受。”
她想起秦可卿躺在床上的样子,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连说话都透着气若游丝的虚弱。
那般鲜活的一个人(至少从前她来荣国府如的时候她是鲜亮的),怎么就被磋磨成了那样?
林珩玉端起石桌上已经凉掉的茶,一饮而尽。
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才看着黛玉温声开口: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定数。她病成这样,秦家那边却装聋作哑,连个探病的人都没有。连亲生骨肉都这般凉薄,咱们这些外人,又有什么立场去插手?”
他见黛玉嘴唇动了动,似要反驳,便继续道:
“你以为她可怜,可这世上可怜人多了去了。她如今虽卧病在床,至少高床软枕,有汤药续命,比起那些在街头挨饿受冻的贫苦百姓,难道不幸运得多?”
黛玉愣住了,似乎没料到哥哥会说出这样的话。
林珩玉见她面色就知道她被自己惊到没回过神来,他知道这么说黛玉肯定会被自己的态度吓到,但有些道理她得懂。
想到这他声音又多了几分无奈:“你读了那么多书,该知道史书上那些关于天灾人祸的记载。寻常百姓在灾祸里挣扎求生,有多难?”
他目光落在黛玉脸上,带着几分沉重:“烧杀抢夺,易子而食,这些字眼在书上不过是寥寥几笔,可落在实处,是多少家庭的家破人亡?”
“洪灾来时,洪水漫过屋顶,多少人抱着浮木在水里挣扎,一夜间就没了踪迹;旱灾降临,土地龟裂,颗粒无收,饿殍遍野,连树皮都被啃光;还有疫病,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死人,连收尸的人都找不到……”
林珩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