芯噼啪响了一声,他抬头看见油灯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那首叫石壕吏。
他写完后拿起来对着灯看了一遍,看到第三句的时候停住了。
就着灯晕,他看见自己写的那些字浮在纸上,每一个都规规矩矩的。
他把纸折好放进怀里,吹了灯躺下。
窗外有虫叫,细细碎碎的,像在嚼着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脑子里转着刚才写的几句诗,一遍一遍地转,转到最后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睡着。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收拾东西准备回华州。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看见昨晚那个老妇人正蹲在灶台边生火做饭,那个小男孩坐在门槛上啃着一块烤红薯,看见杜甫出来抬头叫了声伯伯。
杜甫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你爹会回来的。”
他说。
小男孩把红薯从嘴边拿开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不红不肿了,但下面一圈还是青的。
他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啃他的红薯。
杜甫出了石壕村往华州走。
走到半路他拐了个弯,没有直接回去。
他去了趟潼关。
潼关在黄河南岸,关城还在,但城门楼塌了一半。
城墙根底下堆着一层厚厚的灰尘,脚踩上去噗地腾起一片。
他到关外看了一眼黄河。河还是那么宽,但水流急了,漩涡一个接一个地翻着白沫子。
岸边的滩涂上扔着好些碎了的兵器,断了的枪杆、卷了刃的刀、掉了底儿的头盔,零零散散地被河水冲得半埋在泥里。
他蹲在黄河边上,捡起半截断剑拿在手里看了看。
剑刃卷了,剑柄上的缠绳烂了,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芯。
他把它搁在脚边一块石头上,又看了一眼黄河对岸。
对岸的树都是光秃秃的,有几棵被拦腰折断了,歪着倒在地上。
他在潼关待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早上写了一首潼关吏。
三首诗写完之后他瘦了。
华州县衙里跟他共事的一个姓刘的主簿有一次跟他一起吃饭,看了看他碗里剩了大半的面条:
“杜大人,你最近没什么胃口?”
杜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才发现面已经凉了,汤面上结了一层油膜。
他把碗推开,说了一句:“吃不下。”
刘主簿没再问。
乾元二年秋天,杜甫辞了华州的官。
他写了一封辞呈递给州府,说身体不适,想回老家养病。
州府批了,他收拾东西那天刘主簿来送他,手里提了一包干粮和一壶酒搁在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