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笔盒摆在桌角。
刘满仓隔着玻璃看着这一切,看痴了。
他想起自己七岁的儿子。
那孩子叫刘栓儿,瘦瘦小小,手上常年裂着口子,冬天帮家里捡柴火,夏天跟着娘去田里拔草。村里先生念书时,他只能远远站在赵家院墙外听几句。赵家下人一赶,他就跑。
刘满仓以前觉得,这就是命。
人从娘胎里落下来,有人是老爷家的种,有人是佃户家的种。老爷家的孩子能读书,佃户家的孩子能认识自己的名字,已经算祖坟冒青烟。
可眼前这间教室里,几十个孩子坐在明亮屋子里,男娃娃女娃娃都有,桌椅齐整,窗户干净,夫子耐心地教他们念诗。没有人拿鞭子抽他们,没有人因为他们穿不起长衫就不许进门。
许嘉年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刘满仓。”
刘满仓没有回头。
“你想让你的孩子也在这样的地方读书吗?”
刘满仓喉咙动了一下,“俺……俺娃?”
“对。你的孩子。”
刘满仓终于转头看他,眼神里有胆怯,有怀疑,也有一丝压不住的渴望,“我...真的可以吗?”
走廊里很安静。
教室里的孩子还在跟着老师读诗,声音一遍遍传出来。
许嘉年伸出手,他爱开玩笑,也会冲动行事。可此刻,他忽然觉得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很重要。
“可以。”
刘满仓看着那只手,没有立刻去握。
许嘉年继续说:“加入我们。我们要做的事,就是让天下的人都能吃饱,让天下的孩子都有学上。”
刘满仓怔住。
他这一辈子听过很多话。
地主说,欠粮还钱,天经地义。
差役说,贱命不值钱,别惹事。
村里老人说,忍一忍,熬一熬,日子总要过。
可从来没人对他说,天下的人都该吃饱,天下的孩子都该读书。
他是贱民,是佃户,是货郎,是一辈子弯着腰求人赊账、求人宽限、求差役少收点粮食的人。对赵老爷来说,他的命不如一张地契要紧;对那些高高在上的满人和官府来说,他这样的汉民更只是户册上的一个名字,纳粮、服役、磕头,死了也就死了。
今天却有个没有辫子的年轻官差,站在一所明亮学堂的走廊里,对他说,他们的志向,是让像他这样的人吃饱穿暖,让他的孩子坐进这样的屋子里读书识字。
刘满仓的眼泪一下落了下来,他慌忙用袖子去擦,越擦越多。
“官爷,俺……俺没啥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