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俄国人……
但抱着你从孤儿院走出来的那个下午,雪橇在白桦林间穿行,你缩在我大衣里,热乎乎的小手攥着我的手指——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在执行任务。我是一个父亲。一个真正的、活着的人。
所以,当那十分钟的沙漏开始往下漏的时候,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卡佳不能死。
我知道你会恨我。你应该恨我。你是我一手教出来的。我教你发报,教你观察,教你格斗,教你信仰苏维埃。
我把你塑造成了一个战士。而现在我告诉你,你的父亲背叛了你所有的信仰——你当然会恨我。
恨吧。没关系。
但求你活着。
卡佳,接下来的话,你必须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住。
第一,不要在伦敦久呆。伦敦有ROVS的人,有英国军情六处的人,太危险。转道去南洋。新加坡,或者马来亚。那里华人多,容易隐没。
第二,换一个名字。不要再用阿秀,不要用卡佳,不要用任何和过去沾边的名字。不要说俄语。找一个最普通的、最不起眼的名字。做一个最普通的人。
第三,那一万英镑,分成小份,存进不同的银行。不要一次花太多。不要引人注目。够你过一辈子了。
第四——永远不要回苏联。
永远。
不要回去。答应我。
我此生最大的遗憾,是没能让你过上一个正常女孩的生活。你应该在学校里念书,应该和同龄的姑娘一起逛街,应该穿漂亮裙子,应该有人追求你、爱你。而不是十二岁学用电台,十三岁记住密码本的编码规则,十五岁就在照相馆里替内务部数人头……
这是我的错。从始至终,都是我的错。
以后的日子,替爸爸好活着。去看这个世界。爱这个世界。
如果遇到一个好人,就嫁给他。生几个孩子。让他们在阳光底下长大。
忘了我。忘了上海。忘了苏联。忘了这一切。
卡佳,我不配做你的父亲。但我爱你。从海参崴的雪橇上抱着你的那一天起,到此刻我写下这行字的这一秒,每一天,每一刻。
爸爸这辈子撒了无数的谎。对组织,对敌人,对同志,对朋友。
但这一句是真的。
爸爸不能再保护你了。
愿你平安。愿你幸福。愿你余生再也不必害怕任何人。
永远爱你的,
爸爸。”
信纸的最后一行字迹歪斜了,像是写到最后手已经在剧烈发抖。右下角有一滴圆形的水渍,把墨迹晕开了一小片。
是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