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工的鞭子甩在他旁边一个人的后背上。啪地一声脆响。那人闷哼了一下,加快了手里的速度。
高桥咬着牙继续铲。
一小时。两小时。
旁边第十组的位置上,传来一阵吵嚷。
一个矮胖的日本军官——看身形和那张肉乎乎的圆脸,八成是大阪师团的——正跟监工理论。
他操着一口带关西腔的中国话,语调忽高忽低,活像在唱浪花节。
“我讲真的啊,这个铁锹柄太短了!适合你们中国人用,不适合我们大阪人用!大阪人腰不好!是祖传的!能不能换个长柄的?”
监工听了半天没听明白,皱着眉看着他。
“你叫什么?”
“松田正雄。大阪师团的。”矮胖子拍拍胸口,“我以前是炊事班班长,我的特长是做饭,不是拌水泥。你们让我去食堂嘛,我可以给你们做大阪烧,味道绝对一等一——”
话没说完,一鞭子抽在他胳膊上。
“闭嘴。干活。”
松田正雄痛的嗷了一声,嘟嘟囔囔地拿起铁锹,小声用日语嘀咕:“大阪人哪里受过这种罪嘛,我们是做生意的人,应该坐在店里算账,不是在太阳底下搬水泥。”
旁边一个同样是俘虏的日本兵小声骂他:“闭嘴吧松田,你再扯下去要挨枪子儿的。”
“枪子儿打死我也比热死强。”
大阪人还真是天生的喜剧演员,面对如此境地,依然敢逗闷子。换成过去,高桥一定会哈哈大笑,但现在他嘴唇稍微动一下,就会干裂出血,一天整只喝了一盅水,舌头在嘴里像根干木棍。
他停下铁锹,抬手擦把汗,伸了伸已经酸软的腰。
“谁让你停了?”
枪托砰地一下怼在他后腰上。
高桥一个趔趄,因为带着脚镣的缘故,瞬间失去平衡,全靠着铁锹柄撑住身体,才没让膝盖着地。
“干活。”
高桥直起腰。心中暗骂了声八嘎,继续铲沙。
大约下午三点的时候,高桥往搅拌站旁边送了一车拌好的水泥浆。推着空车往回走的时候,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北侧那群,消瘦的、搬水泥袋的人。
不到二十米。
近1米7的大个子,佝偻成了一米六的模样,此时正弯着腰,把一袋水泥从车上卸下来,扛到肩上,颤颤巍巍地往前走。
脊背弓着,肩胛骨从薄薄的布料下凸出来,像两片刀片。
脚腕处,有一道深色的环形印痕。
那人把水泥袋放到码放处,直起身,转头朝监工的方向看了一眼。
满脸堆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