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咬紧的瞬间,牙根传来一阵酸涩的钝痛,像是有人拿钝刀在那里一下一下地割。
胸口更疼,疼得他喘不过气来。那种疼不是尖锐的,是闷的,是沉的,像胸肺里压了一块浸了水的棉花。
他在信里说,哥很好,真的很好。
现在人躺在这里,浑身的血都流干了。
这让他方晓东怎么跟他的妈妈和妹妹交代?人家把儿子交到他手里,他却让变成了白布下的一具尸首。
桌上长明灯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眼看就要熄灭。方晓东站起身,往灯里添了点煤油。
他低头看了看何奎那张安详的脸,他缓缓抬手,把何奎胸口的衣领理了理,抚平那些褶皱,一个褶子一个褶子地压,压到他满意为止。
“奎子。”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你放心走。你妈那边,我养她到老,给她养老送终。你妹妹,她结婚的时候,我带人去给她当娘家人。她这一辈子,都有哥。”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推门走出房间。
走廊里,林阳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他也在这里站了整整一夜,烟夹在指间,没点燃,也没放下。看见方晓东出来,他直起身,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方晓东望了望林阳脸上的伤疤,应该是被汽车玻璃割伤的,已经开始结痂了。
“阳子,咱公司因公牺牲的兄弟,建个档案吧。”方晓东说,嗓音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以后,抚恤金按月发。兄弟们的爹妈只要还在,这钱就不能停。”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有孩子,没父母的,发到孩子长大!”
林阳点头,声音很小:“知道了。”
方晓东走出骑楼,站在院子里。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芒果树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叶子上的露水被风摇下来,落在他的脖颈上,凉凉的,似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他摸出烟,才发现烟盒已经被血浸透了。血干了之后把烟纸粘在一起,扯都扯不开,硬邦邦的。
他把烟盒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他有点窝火。
不,不是有点。
是很窝火。
他只是一个想做点事、想赚点干净钱、想给国家多挣点外汇的小老百姓。
他不想杀人,不想打仗,不想每天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他以为离开金陵就没事了,以为到了曼谷就能喘口气。
可那些杂碎,从高考开始就找麻烦,从燕京追到曼谷,像疯狗一样死死咬着他的脚跟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