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书房。”
她跟着那个身形穿过回廊时,廊柱上新漆的气味和旧木料的气味混在一起,像一道正在被反复涂改的墨线。
乌以灵被安排住在书房后侧一间小屋里,一张窄床,一张旧桌,桌面上放着一只粗陶瓶,瓶口已经干裂。
目光扫过那排尚未合上的旧书册,每一册书脊上都压着一道极浅的折痕。
两天后,她开始接触到这座宅子的内部关系。
高家二太太管着后宅的茶水和针线,书房里的东西原由她手底下一个姓吴的管事娘子管着,多了一个识字的买来丫头自然会分走一些油水。
那天清晨她去后院取新茶时,吴管事娘子正站在廊下,像一尊被风掀开一半的旧账册。
她侧过身,让她过去,袖口擦过她端着茶碗的指尖,力道轻得像在试一道不需要绷紧的弦。
端着茶碗走回书房,把茶碗放在桌角,原封不动地搁了一个上午。
入夜后,她又听见院墙外有人在低声说话。
侧耳听了一会儿,听出是吴管事娘子和另一个婆子在说话,声音被夜风压得很扁:“才来几天,就开始装人样了……”
另一个声音应道:“不用急。高少爷心软,过几天新鲜劲一过,自然就丢开了。”
风声把后面的字句压住了,像在替她合上一扇她还没决定是否要推开的门。
乌以灵站在窗边,听着脚步声沿着廊道慢慢散去。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地面上,像一道被压薄的银线。
她的目光越过那道光,落在桌角那碗已经彻底凉透的茶上。只是把它搁在原处,像搁一件还可以再晾一会儿的陈茶。
第三天傍晚,高少爷来书房取书。
少爷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旧册翻了两页,忽然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腕间——那里已经没有旧绳了,只有一道被长久系压留下的旧痕。
他看了片刻,开口道:“你以前系过绳子?”
“系过。”
“什么样的绳?”
“编得很细的旧绳。已经不在我手上了。”
他没有追问,像在等她把那道旧痕自己摊开给他看。
乌以灵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内侧那圈已经变淡的旧痕,像在替那两根被收走的旧绳,重新绑回一道还没被完全放下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