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八师在九月二十一日午后推进到八字桥附近。
孙元良站在桥南的一栋二层民房楼顶,用望远镜看着桥对面。
八字桥是横跨在一条十来米宽的河沟上的石砌老桥,桥面不宽,并排走不了两辆卡车,但它是闸北通往虹口的咽喉——过了这座桥,往东北方向不到两里地就是北四川路,日军据点群的核心轴线。
桥对面的日军工事清晰可见:沙袋垒成的机枪巢就设在桥头北侧的街角,沙袋后面隐约能看见戴着钢盔的人影在晃动;街角的杂货铺二楼窗户被木板钉死,但木板上留着几个黑洞洞的射击孔;
再往远处看,那座钢筋混凝土大厦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扎眼——灰白色的外墙,密密麻麻的射击孔像蜂巢一样排列在底层和二层的墙面上。
孙元良放下望远镜,对身后的参谋长说了句:“桥对面的鬼子不多,趁他们还没增援,一鼓作气冲过去,能拿下桥头阵地。”
参谋长把命令记在本子上,等孙元良签字。孙元良拿起笔,正要签字,通讯兵从楼梯口跑上来,手里攥着一封电报,气喘吁吁地说:“师座,指挥部急电。”
孙元良接过电报,扫了一眼,笔悬在半空中停住了。
电报是张治中从真如指挥部发来的,措辞很简短:暂缓进攻,保持克制,等候统帅部决策。
孙元良把电报看了两遍,然后把笔放下,从望远镜里重新看着桥对面的日军阵地——那些沙袋和射击孔还在原处,日军士兵还在沙袋后面走动,他甚至能看见其中一个人正靠着沙袋抽烟,烟头在午后的阳光下明明灭灭。
他的士兵们已经在桥南的民房和巷子里埋伏好了,刺刀上了枪,手榴弹盖子拧开了,就等他一句话。可他現在不能说那句话。他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对参谋长说了句:
“传令下去,各部原地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火。”
“师座!”参谋长往前迈了一步,“桥对面就那么几个鬼子,一鼓作气冲过去——”
“你以为我不知道?”孙元良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拍,然后又压了回去,“指挥部的命令,你让我怎么办?抗命?”
参谋长没有再说话。孙元良转过身来,看着楼下埋伏在巷子里的士兵们——他们正蹲在墙角,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手榴弹的木柄被汗水浸得发黑。
有些人抬头看着他,目光里写满了困惑。他们不明白:明明已经摸到鬼子眼皮底下了,为什么还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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