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李福生走了。他背着行李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排长,保重。”
陆诚点点头。李福生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地上——一颗弹壳,黄铜的,屁股上还有撞针留下的凹痕,大概是贺胜桥打完仗后捡的。他没再回头,走出巷子,走出街道,消失在人群里。
王得胜走过去把弹壳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这人,连句话也不多留。”
陆诚接过弹壳,在掌心里掂了掂。还带着体温。
张老四嘀咕了一句:“党员……怪不得平时话那么少。”
刘安国问:“连长,咱们啥时候走?”
“明天。”陆诚把弹壳揣进口袋,“今天收拾东西,明天出发。”
傍晚的时候,陆诚一个人走出院子。他沿着街道走,走到城门口,站了一会儿。城外那片开阔地,暮色里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三十四天前他趴在那儿,看着奋勇队往上冲。三十四天后他站在这儿,看着那片空地。
他转过身,准备回去。
然后看见了林骠。
林骠站在城门洞里,靠着墙,手里抓着一把黄豆,正往嘴里送。看见陆诚,点了点头。
陆诚走过去。
“你们也撤?”
林骠点点头,又往嘴里送了几颗黄豆。
陆诚站在他旁边,也靠着墙。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城外灰蒙蒙的天。
过了一会儿,林骠问:“听说你去刘峙那边了?”
“你怎么知道?”
“独立团人人都知道你被调走的事。”
陆诚倒不惊讶。自己上战场才几个月就拿了勋章,消息传得快也正常。
林骠又嚼了几颗黄豆,咯嘣咯嘣响了一阵,才说:“刘峙那人,还行。”
“你好好干。”林骠说。
陆诚点点头:“你也是。”
林骠没再说话。陆诚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走了几步,林骠在后面说:“黄豆。”
陆诚回头。
林骠嘴角动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炒的好吃。”
陆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想起黄埔那个晚上,那包炒黄豆,那盏煤油灯,那间宿舍。
“下次见面,我给你带。”
林骠点点头,又往嘴里送了几颗黄豆。
陆诚转身走了。走出城门洞,走出那片开阔地,走回城里。街上已经暗下来了,有人在收摊,有人在关门,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武昌城逐渐恢复了生气。
走着走着,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弹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