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的风裹着河腥气灌进车厢。张学铮掀开帘子一角,看见石桥墩旁的水面上泊着一艘小火轮,甲板上堆着桐油木箱,箱角压着白鹤堂的封条。有个戴黑绒帽的胖子正在桥头训话,声音顺风飘过来:"……总堂的令,铁算盘只要活着进了省城,咱们全得卷铺盖滚蛋。眼睛挖出来,人扔江里喂鱼。"
车夫把车停在一棵老柳树底下,从座垫底下摸出两样东西:一把黑黝黝的短铳和一条沾了煤灰的布巾。"把脸抹黑,跟我走桥底下的暗桩。"他用布巾三两下在自己脸上蹭了一遍,那张厚唇圆脸顿时成了个烧炭工人,"这渡口原来的管事是通济会的老人,火并那年被白鹤堂沉了江。暗桩是他修的,白鹤堂的人不知道。"
张学铮接过布巾把脸抹了三道黑灰,把长衫下摆塞进裤腰,跟着车夫从柳树根旁的斜坡滑下去。桥底果然有排半淹在水里的木桩,间距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车夫在前头走得飞快,靴子踩在湿滑的桩面上稳如平地,后脑勺那块白鹤疤被风掀起的帽檐露出来一瞬,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他们从桥底下穿过去时,张学铮的后脑勺忽然抽了一下。画面来得短而急:那艘泊在桥墩旁的小火轮突然炸了,火光窜起三丈高,桐油木箱里的东西被气浪掀到半空——不是枪,是十几具用油布裹着的尸首。其中一具的裹布松了,露出一张青紫色的脸,金丝眼镜歪挂在耳垂上,无名指上的翡翠扳指在火光里炸裂成三瓣。
李善财。
画面里李善财的尸体在小火轮爆炸前就已经断了气。掐死他的是个女人,指甲嵌进他喉结下方半寸的位置,血迹从指缝里渗出来染红了月白旗袍的袖口。沈雁容直起身的时候,左手无名指根部那圈勒痕还在,但上面多了一枚戒指——翡翠扳指,合二为一的两半铜钱镶在扳指面上,鹤眼那两粒米珠大的翡翠微微转动。
"走。"车夫的声音把他拽回现实。他们已经过了桥,从芦苇丛里钻出来上了通往省城的官道。身后远处传来汽笛声,那艘小火轮正慢慢离岸,船头的探照灯扫过桥面,在暗桩的位置停了一瞬。车夫拉着车拐进路边一片高粱地,穗子还没熟,青秆子刷过车厢顶簌簌响。
他们在高粱地里蹲了半个时辰。等探照灯移开,车夫从座垫下面又摸出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张学铮。月光从高粱穗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