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望着汉子消失的方向,良久,才长长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寒冷的夜空中化作一团白雾。
“看到了吗,子房?”他的声音充满了疲惫与深刻的悲哀,“民众渴求的,首先是最基本的‘秩序’。哪怕这秩序来自暴力,来自阴谋,只要它能带来片刻的安宁,在绝望者眼中,便成了‘好事’。惩治恶徒,扫清街面,这本该是官府法度应尽之责……可我们没做到,或者,做不到。”
他想起朝堂上的掣肘,想起各方势力的盘根错节,想起自己身为司寇却处处受限的无力。
“所以,”卫庄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一针见血,“我才说韩沥此举,后半截是‘妇人之仁’。他利用姬无夜的贪婪清理了城市的脓疮,却还想在战争机器开动后,保留那么一点无谓的‘人性’。抓活口?观察?在只想活下去和发泄愤怒的人眼里,这就是愚蠢。”
“恶少年……便都该死吗?”弄玉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带着深切的悲凉,“即便……是血脉相连的兄弟?”
“该不该死,应由律法明断。”韩非揉了揉发痛的眉心,重复着自己的信念,但语气已不如之前坚定,“私刑泛滥,绝非治世之象。只是……当律法缺席,或无力执行时,人心的天平,就会滑向最直接、最残酷的那一端。”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条“伤亡者之河”,目光投向火廊尽头那座轮廓隐约的医堂建筑。
“走吧。”韩非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决绝,“让我们去看看,这一系列谋划里,那个必须要站出来……给所有人一个交代的人。”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个名字,语气复杂难明:
“我的好弟弟,韩沥。”
流沙众人跟在他身后,最后看了一眼那条在火光映照下、仿佛通往地狱深处的伤亡者之河,然后迈步,踏上了前往医堂的最后一段路。
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与远处隐约传来的嘶喊、近处车轮的辘辘声混杂在一起,奏响着一曲冰冷而沉重的夜之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