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荷低头吃粥。
粥是温的,一口下去,暖到胃里。
他忽然觉得,这碗粥,比他这一整天经历的任何一个时辰都真实。
三日之后,一道敕旨从中书省发出来。
度支司审计各道军粮账目,查出部分账目不清,涉及转运、仓储数处,责令限期整改。
相关人等,罚俸、贬官,各有处置。
满朝文武都松了一口气。
原来闹了这么久的陇右之事,落到纸面上,只是“账目不清”四个字。
赵国公的官位还在,爵位还在。
他照旧上朝,照旧站在百官最前头。
只是他不再争了。
朝会上,他很少开口,开口也是应和。
紫袍还是新的,人却像旧了一层。
狄仁杰来公主府时,把敕旨抄本摊在槐树下的石桌上,看了半天,说:“这道敕旨,写得滴水不漏。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没有。写这道旨的人,是个高手。”
杜荷说:“陛下亲手拟的。”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那就是陛下的意思。查到这里为止。赵国公的账,封存。”
杜荷点头。
他想说,账可以封存,可人心里的账,封不住。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话,连狄仁杰也不必听。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那三天里发生了什么。
杜荷知道一部分。
他知道暖阁里谈的是什么,却不知道谈到了什么地步。
他只知道,李世民最后的选择是:不杀,不贬,不废。
留着这根柱子。
哪怕这根柱子上,已经有了裂缝。
杜荷在槐树下站了很久。
冬天的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挑着雪。
他想起李世民说过的话:这江山,还有一根柱子。
如今柱子还在,只是浇过油。
谁也不知道,哪天会有人点着那把火。
这天夜里,杜荷刚睡下,府门被人敲响了。
来的是含风殿的内侍。
他裹着一身风雪,在廊下躬身。
“驸马,陛下请您入宫。”
杜荷的心一沉。
“出了什么事?”
“小人不知。”内侍说,“陛下只交代了一句话。”
“什么话?”
“天冷,让驸马多穿件衣裳。”
杜荷站在门边,半天没动。
长安城的雪夜很静,静得他能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正被一寸一寸地推醒。
杜荷换了厚衣裳出门。
夜里又飘起细雪,马背上的他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只在雪夜里赶路的旧包袱。
长安城睡得沉。
坊门早就关了,守门的卫兵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