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出了什么东西——那种语气和当年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是一样的,和巷口收破烂的老赵说“那个老头人挺好的”是一样的。那是一种提起回不来的人时特有的声音,又轻又慢,好像怕把什么打碎了一样。
“他以前过生日可简单了,”陈婶蹲在阿黄面前,像是在对它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买二两猪头肉,打一壶散酒,坐在院子里就着花生米喝。我要是碰见了,就说一句‘李叔生日快乐’,他就笑,说‘过啥生日,又老一岁’。他笑起来脸上全是褶子,跟核桃皮似的。”
阿黄静静地听着。它听不懂话,但它听懂了“老李”两个字。陈婶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会和别的时候不一样——会轻,会柔,会带着一点往下坠的尾音。它每次听到这两个字,耳朵都会不自觉地转动,像雷达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信号。
“他走那年六十五,”陈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要是活到现在,该七十了。”
阿黄抬起头看着陈婶,尾巴在地上轻轻扫了一下。陈婶叹了口气,弯腰把那块碎了的石榴树枯枝往墙角踢了踢,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阿黄又趴回了藤椅底下,把脑袋搁在落叶堆上,眼睛望着门口的方向。
“傻狗。”陈婶红着眼眶嘟囔了一句,关上了院门。
夜风更大了。阿黄趴在藤椅底下,落叶堆被它暖得热乎乎的。它把鼻子埋进叶子堆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除了叶子干枯的草香和泥土的腥味之外,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混在纤维深处的东西。不是老李的味道,但曾经是老李的东西。它就这样闻着,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沉,终于在一片风声和落叶的沙沙声里睡着了。
梦又来了。梦里的老李还穿着那件蓝布褂子,坐在藤椅上剥毛豆,脚边搁着搪瓷盆。阿黄蹲在他脚边,年轻得皮毛光亮,四肢有力,一条尾巴高兴地啪啪拍着地面。老李剥完最后一把毛豆,把盆端起来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回头冲它说——
“阿黄,走,做饭去。”
它就跟着他走。它走在他脚后跟旁边,尾巴尖扫过他的裤腿。夕阳从院门-口-射了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一条人的影子,一条狗的影子,贴着地面缓缓移动,最后融进金红色的光里。
阿黄的尾巴在落叶堆上轻轻扫了一下。它没有醒。这个梦太好了,它想多待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