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那天,老李一大早就起来了。
阿黄听到他穿鞋的声音,耳朵一动,从窝里弹出脑袋。它看见老李坐在床沿上,弯腰够鞋跟的动作比冬天时更慢了——以前是弯下去停一下,现在是弯下去停三下。他的手按在膝盖上,指节用力到发白,才把那只布鞋提上来。
但他起来了。冬天最冷的三个月里,老李有整整十天没下过床。那十天是阿黄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它不敢出门,不敢睡觉,把搪瓷盆里的粥放凉了又用鼻子推热,用鼻子推热了又放凉。老李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嘴巴张着,呼吸粗得像在喉咙里塞了一把沙子。隔壁王婶每天来送一次饭,推门进来的时候阿黄就站在床边,四条腿绷得直直的,尾巴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床上那个人,像是怕她一开门就把他带走了。
后来老李好了。或者说,老李又能下床了。他重新坐在藤椅上,重新骂它“傻狗”,重新把粥里最稠的部分舀进它的盆里。但阿黄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腰更弯了,咳嗽的时候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把他往一个看不见的方向拽。
今天他居然一大早就起来了。
阿黄从窝里跳出来,尾巴摇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绕着老李的腿转圈,鼻子往他手心里拱。
“行了行了,”老李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冬天时多了一点活气,“就你急。老头子还没吃早饭呢。”
他给阿黄倒了粥,自己只喝了半碗米汤。然后他走到门口,拉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站在门槛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门外的空气是凉的,带着泥土解冻之后那种腥甜的味道,混着隔壁早点铺飘来的豆浆香。院子里的梧桐树还是秃的,光秃秃的枝丫在微白的天空下伸着,像是老年人青筋暴起的手背。
“开春了。”老李说,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阿黄听,“熬过来了。”
他低头看阿黄。阿黄仰头看他。
“走,”老李说,“带你去护城河。”
阿黄的耳朵腾地竖了起来。
护城河。它知道这个词。每年春天老李都带它去,沿着河边从南走到北,从北走回南。河边的柳树会发芽,柳絮飘得像下雪一样,阿黄在柳絮里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老李坐在河堤的石凳上看它,有时候会笑,笑完又咳嗽,咳完了又笑。
那是阿黄记忆里最快乐的地方。
老李从门后拿出那根旧拐杖——今年新添的,王婶的儿子从医院拿回来给老李的,铝合金的,底上套着一个橡胶头。老李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