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界到闸北,要穿过整个上海最乱的地带。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稀少,有些地方干脆没有灯,全靠月光和偶尔从窗户里漏出来的灯光照明。贝贝走得很小心——不是怕迷路,是怕被人盯上。
她到莹莹住的那间破屋子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莹莹正在一盏煤油灯下缝补衣服。看到贝贝进来,她吓了一跳。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明晚——"
"临时改了。"贝贝在门口的凳子上坐下,把夹袄脱下来搭在膝盖上,"齐啸云来找我了。"
莹莹的手停住了。针还扎在衣服上,线拖在外面。
"他跟你说了什么?"
贝贝把信封掏出来,递给她。莹莹看完之后,脸色变了又变。
"这个……能扳倒赵坤?"
"齐啸云说,光有这个不够。需要找到孙副官,让他出庭作证。"
"孙副官……"莹莹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忽然想起了什么,"等等。我好像见过这个人。"
贝贝猛地坐直了身体。
"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赵坤在赵公馆办寿宴,啸云带我去了。宴席上,赵坤身边站着一个穿灰长衫的人,一直在给他倒酒。我当时觉得这个人眼熟——后来想起来,是因为他的左手小指少了一截。"
贝贝的呼吸停了一瞬。
巷子口那个举怀表的人——她当时没有注意到他的手。但如果莹莹说的是真的——
"少了一截?"
"对。像是被什么利器切掉的。他倒酒的时候刻意用右手挡着,但我还是看到了。"
贝贝闭上眼,在脑海里重新构建那个画面——灰长衫,毡帽,举怀表的动作。如果他的左手小指少了,那他举怀表的时候应该是用右手。而她当时看到的——
是右手。
"是他。"贝贝睁开眼,"就是他。"
莹莹把信封重新折好,递还给贝贝。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贝贝姐……"她第一次用了这个称呼——不是"阿贝",不是"你",而是"贝贝姐"。这个称呼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种一直被锁着的东西。
"嗯?"
"如果赵坤真的倒了……妈妈——林氏——她会高兴吗?"
贝贝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被遗弃在江南码头时的那个清晨。冷。饿。哭到没有声音。然后莫老憨粗糙的大手把她抱起来,养母用体温把她焐热。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直到几个月前莹莹找到她,把那半块玉佩的故事告诉她。
而莹莹——莹莹是在林氏身边长大的。她知道母亲长什么样,知道母亲喜欢在粥里放几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