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在枯树下摊开一张桑皮纸,炭笔在纸上走,画的是裂隙河在此地拐出的那道弯。沈仲元说,北边来的人不能直接住进营地,人太多,灶台只有那么几眼,挤在一起反而生乱。河湾对岸是块活土,前阵子骨兵们去那边探过,地软水近,下挖半人深就见湿,搭棚打井都方便。他要把对岸那片地收拾出来,给北猎的人先落个脚。等两边水脉彻底打通了,再谈合住的事。
岑听了,把纸接过去,用炭笔在河湾对岸标出了六处搭棚的位置,又画了一条从对岸到溪边的打水路。他左腿短右腿长,盘坐在地上时身子总往一边歪,但画出的线却极直。他说:“三十个人,加上后来的一家,一百多口,最要紧的是茅房和灶。不能都靠溪水,要打井。河湾对岸的土比这边黏,打井不出沙,稳。房子先紧着老人和孩子,其余人先把沟挖通。沟一通,水过去,饭就能做。”
骨兵们连夜开工,砍了两大捆芦苇,又去枯树上取了些可以修枝的干枝,扎成排。他们有砍刀、斧子,也有从裂隙区带回来的骨质工具。半夜里溪滩上响起噼噼啪啪的劈削声,和远处河水的哗啦声搅在一起。溪站在岸边,手里举着松枝火把,看独眼蹲在一只新扎的芦苇排上编篱笆。独眼的手指粗大,但捏着细苇条时像捏着针,篾条在它指间翻绞,密实得连风都透不过。溪说:“你以前只会修管道。”独眼没停手,说:“以前——没修过——活人的——住处。现在——会了。”它说的不是气话,是事实。它现在是会了。这一个月来,它跟着岑学编蒸笼,跟着曦学烧灶,跟着叶岚学辨认草药的根茎,跟着持学把一根木头削成别人能用的东西。它每学一样,就好像从自己身体里拆掉一层旧壳,露出一小块新的东西。
第五十五天中午,对岸第一批棚子立起来了。棚顶是芦苇夹着干苔藓,外层又盖了一层从溪里挖上来的湿泥,泥里掺了剁碎的干草,抹在棚顶和壁上,既挡风又防火。棚口都朝着南边的溪水,地上铺了厚厚的干草,草上用苇席一隔,就是能睡人的铺位。棚子一共六间,三间住人,两间当灶房和仓房,还有一间暂时空着,留给北猎来时议事用。溪带人搬过去三口铁锅、几十只陶碗、几袋子米,还有两大捆晒干的鱼。骨兵们在对岸挖了一圈水沟,把溪水引到棚子后面,取水不用再蹚河。沟底铺了从浅滩搬来的卵石,水从石上淌过,清得很。
第五十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