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深处。
李晔坐在辇中,隔着帘子听了许久。他离开长安不过数月,却像是已经走了半生。百姓哭的是天子终于回来,还是这座城终于有了一个能发粮的人,他已经分不清了。
距春明门尚有五十步,朱温翻身下马,解下佩剑交给亲兵,又整了整朝服,步行至御辇前伏地再拜。
“臣朱全忠奉扈不谨,使车驾久驻华州,宗庙蒙尘。今日得还西京,实赖陛下威灵,臣何敢言功。”
辇中静了一会儿,才传出李晔的声音。
“卿戡乱护驾,朝野共知。今日还京,卿实有再安宗社之功。平身吧。”
“臣惶恐。”
朱温又拜了一次,方才起身。
君臣礼数没有半点差错。可就在朱温伏地时,他的牙将已经验过入城百官名册;御辇两侧的六军旧卒也被换成宣武亲校;京兆府、武库和驿馆的铜契,先后送到了王彦章手里。
朱温把臣子的礼做得越周全,天子的处境便越难看。
车驾入城以后,朱温没有纵兵。
宣武军在东市开仓粜米,每斗只收市价七成。拖欠数月的宫人粮、百官廪禄和六军口粮,也各发一部。当天午后,两名闯入民宅夺酒的宣武军校被斩于东市,首级挂在旗杆下,旁边写着四个字:扰民者斩。
长安人很快安静下来。
这座城见过黄巢,见过神策军,见过李茂贞,也见过每一支口称勤王、进城便抢的军队。朱温肯发粮,肯杀自己的兵,对许多只求活到明日的人而言,便已胜过半数节帅。
朱温要的也正是这个。
他不需要长安人爱戴,只须让他们相信,今日的米价、坊门和性命,都系在宣武军的号令上。
姚长奇所部仍称护驾军,军号未改,诸将也大多留任。只是原有数营被拆开,分别驻守兴道、修政、安邑诸坊,粮饷改由宣武行营支给。每营又添一名宣武虞候,名为协理,实掌出入。
姚长奇拿着调营文牒去见王彦章。
“护驾军世守京师,无罪而分营,恐伤军心。”
王彦章比他高出半头,闻言只将文牒推回。
“姚将军何出此言?”
“既无罪,为何夺我兵柄?”
“兵仍归将军统带,粮饷也出自朝廷。梁王不过虑诸营聚在一处,遇警难以策应。”
“那几名宣武虞候呢?”
“奉诏协守宫城。”
每一句都合规矩。
姚长奇盯着他,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别的话,只得收起文牒。
“我奉的是天子,不是宣武军令。”
王彦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