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后来那双皮鞋在农机站穿了半年就磨破了帮,他舍不得扔,拿胶水粘了又粘,最后还是老杨看不过去,从镇上大集花十五块钱给他买了一双解放鞋。他穿着那双解放鞋走遍了平川镇十二个村,走了整整一个夏天。
那双鞋现在还在他宿舍的床底下。鞋底磨穿了,鞋面洗得发白。他一直没扔。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不能扔。
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往左是原来的平川镇政府方向,往右是去县城一中的路,往前是出城口,再走十里就是陈家沟。那个他第一次下村的地方,那个老村长抽旱烟的地方,那个他看见什么叫做真正贫困的地方。
他站在路口,突然不知道应该往哪个方向走。
五年前的陆浩明会义无反顾地往陈家沟走,他觉得那里有他要做的事。可今晚,他哪儿也不想去了。他只想站在这里,趁着酒劲还没散,把五年的事情想一遍。
从农机站到发改局,从仓库宿舍到局长办公室,从第一个被穿的小鞋到最近一次被泼的脏水。这五年,他没有一天轻松过。他被人骗过、骂过、告过、查过,也被乡亲们拉过手、送过锦旗、塞过土鸡蛋、点过鞭炮。他喝吐过很多次,流过两次眼泪。一次是泥石流那天,他从山上滚下来,满身泥浆,一个老太太拉着他手说“谢谢”。他背过身去抹了眼睛,没人看见。另一次是送赵国栋去市里开会,路过一中工地,他看到那些孩子趴在旧教学楼的窗户里冲他招手。
这些事,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他想给谁打个电话,可翻了半天,最后停在了“父亲”那两个字上。
他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爸。”
“这么晚了,还没睡?”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被惊醒后的沙哑。
“刚忙完。”
“又喝酒了?”
“喝了一点。”陆浩明顿了顿,“爸,我可能要当副县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听见父亲翻了个身,似乎是坐了起来。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咳嗽。
“副县长。”父亲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的分量。
“还没有正式任命。只是书记跟我说了。”
“好。”父亲说了一个字。停了几秒,又说:“好。”
两个“好”字,一句比一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