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当楚河走出明远堂时,通州号远洋客轮在东海上平稳地行驶,身后已经看不见东方巴黎的灯火了。
航船是凌晨启航,不少乘客已经到了自己的床铺收拾入睡,甲板上没有几个人,风很大,卷着咸腥的水汽打在船舷上。
今晚的天上没有月亮,只稀拉拉的几颗星子。海面黑得看不见边际,只有船尾搅起的白色浪花在暗夜里翻滚。
二等舱,一间靠右舷的客房。
门从里面锁着。
瓦西里坐在床沿上,两只手垂在膝盖之间,盯着地板上一个看不见的点。
他换了一身干净衬衫,但领口没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旧疤,整个人又黑又瘦,如同一根柴火。
阿秀——卡佳,站在他对面。
靠着舱壁。双臂抱在胸前。
她一直沉默着,从登船到现在,一个字没说。但那双眼睛一直看着瓦西里,满是质问和愤怒,像是在审讯一个嫌犯。
“爸爸。”
她终于开口了。上海话的尾音还没落下,就被她自己咬断了,换成了俄语。
“甲板上,处长为什么被逮捕了?他为什么叫你叛徒?”
“他说猎鹰死了。他说你害死了所有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沉默。
“爸爸,看着我。”
瓦西里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眶底下的乌青比三天前更深了。
“卡佳,有些事情,你不需要知道。”
“不。”卡佳从舱壁上站直了身子,“我需要知道。现在。”
“我说了,到伦敦以后——”
“没有什么伦敦的任务!对不对!你对我撒了谎!”
卡佳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在狭小的船舱里撞来撞去。
“组织不会让我们去伦敦!处长不会在船上被人抓走!猎鹰不会死在我们脚底下!”
她往前走了一步。
“除非——你真的是叛徒。”
瓦西里的嘴唇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回答我。”
“卡佳,你先冷静——”
“不!回答我!”
十六岁的姑娘在他面前站得笔直,脊背绷成一根钢条,下巴微微抬着。
瓦西里闭上了眼。
那个放映室里的影像又在脑海里翻涌上来。那个长着他的脸的人,用他的声音,一字一句地歌颂托洛茨基。
“是。”
一个字。
卡佳像是被人打了一枪。她的身体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重新撞上了舱壁。
“我出卖了名单。”
瓦西里的声音嘶哑,。“九十八个人的名字、身份、住址、联络方式。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