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荫槐接到传话的时候,正坐在东街那院子的书房里翻一本旧账。勤务兵在门外说"师长请您过去一趟",他应了一声,把那本旧账合上,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瞬才放回抽屉里。他心里清楚,这个传话的时机不是随意的。张作霖让他等了大半个月才找他,这段时间里他没办法跟吉林那边的旧部联系,也没办法通过商行往外传信。他现在的一举一动,只要张作霖想知道,最快一炷香的工夫就能传回帅府去。
他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地板是青砖的,走起来脚步沉闷,每一步都带着一股回音。他在心里盘算着这场谈话可能出现的方向:如果他直接告诉张作霖那笔钱他确实经手过,但其中有一部分是给了日本人的——承认这件事等于宣告自己没有回头路了。但他也不能抵赖得太干净,因为以张作霖在辽阳翻查的力度和杨宇霆带回的消息来看,账上那笔缺口有多少他心里早就有数了,只是差一个当面核实他的人。
他在镜子前面站定,把头发整理了一下,又把长衫的领口抚平。镜子里的那张脸看不出什么起伏来,但常荫槐知道自己肚子里装的是一把称,一盘布了很久的局。他走到桌边,拿了那串钥匙——一把院门钥匙,一把书房钥匙。他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了一枚备用的进衣袋深处。然后推门出去。
从东街到帅府的这段路他走了很多遍了,但今天走得比平时慢一些。他心里在转着一个念头:张作霖如果真的彻底不信任他了,不会让他还能在东街安安稳稳住上大半个月。可如果张作霖还信他,那这笔账就不会派杨宇霆去查。这两件事摆在一起,本身已经说明了一个无法轻易绕过去的现实——信任已经被削薄了,不再像从前那样密实无隙。
到了帅府门口他没走正门。常荫槐从侧门进去,顺着廊子拐过月亮门。灶房门口蹲着个小人儿在择菜,穿着半旧的夏衫,后脖颈晒得黑了一截。他没停步,但步子放慢了一线。张怀笙。张作霖最小的那个闺女,平时不怎么在前院露面,但他知道她跟王管家走得近,也知道她每次碰见他都会笑着打招呼。他在心里把这些细节过了一遍,他没有再回头,继续往书房走。
书房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张作霖的声音传出来:"进。"
他推门进去,在桌前站定。张作霖正低头看桌上一份什么东西,没抬眼,下巴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