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转完了整个中波段,又切到短波试了试,这才面无表情地把收音机关了,塞回包里。
“你父亲,在机床厂上班?”他忽然开口。
“对啊,七级钳工,老师傅了,厂里离不了他。”赖三摸不着头脑,还是老老实实答了。
安良“嗯”了一声,把两个旅行包轻轻推到墙角阴影里,动作轻得没发出半点声响。
赖三盯着那两个鼓囊囊的包,拉链上还上着锁头,心里直痒痒。
他跟着安良一路回来,他从来不给碰这两个包,也不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
他不敢问——
这人话不多,第一次见面就甩了五百块,给他跑了两趟腿又塞了一千,出手阔绰得吓人。
他是一个多月前在城南汽车站附近认识这人的。
那天他正蹲在车站墙根蹭烟抽,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过来借火,聊了三言两语就问他想不想挣大钱。
废话,挣大钱,谁不想。
后来他被领到城东一家不起眼的招待所里,见了这位安良先生。
对方话不多,只让他帮忙跑跑腿、租房子、打听点消息,钱给得痛快,也从不多问他的底细。
赖三也不管他是做什么的。
他这辈子就是个混混命。
初中毕业跟着下乡,在滨海县农村混了六年,偷鸡摸狗样样都干。
七九年知青大返城,他顶替了他老娘的名额进了国营糖厂,本以为端上了铁饭碗,可制糖车间那滋味真不是人受的——
夏天里车间热得像蒸笼,浑身的汗就没干过,糖蒸汽裹着热气往肺里钻,站十分钟都头晕。
糖厂里干了不到一年,他就熬不住了。
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国营厂工作,他转头就以八百块的价钱卖给了别人。
钱到手没半年就给他嚯嚯光了,也不敢跟家里说。
可后来还是露了馅,他老娘拿着菜刀追了他半条街,把他赶出了家门。
这一走,又是快一年。
厨房里的香气渐渐飘了出来,咸肉的咸香混着鸡蛋的鲜气,在昏黄的电灯光里绕来绕去。
安良坐在阴影里,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子口袋。
他的名字其实叫小岛安良。
他是日本人。
不过,他的奶奶是中国人,抗战时期嫁给了他的爷爷,算是典型的汉奸女人。
日本投降,他爷爷带着他奶奶回了日本。
所以他会讲普通话。
此刻,金陵周边的所有码头、口岸都在严查。
他在想。
他怎么才能顺顺利利地带着东西离开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