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牺牲,“渊”字最后一笔拖了三寸长。他看着眼前这个人,二十四岁,脸膛黝黑,正在跟其他排长说话,眼睛亮得很,一边说一边比划,手指在煤油灯的光里晃来晃去。他不知道这个人只剩几天了。
“营长,”陆诚忽然问,“奋勇队……谁带队?”
曹渊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我。”
陆诚愣住了。他知道曹渊会死,但他没想到,曹渊自己也知道。
副营长和各连连长还想再劝,曹渊摆摆手打断他们:“行了。都回去准备。后天凌晨,听号令。”
他们散了。陆诚走在最后,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曹渊还在看地图,煤油灯的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颧骨和眉弓的阴影被拉得很深,看不清表情。陆诚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说不出口。
他走了。
那天晚上,陆诚没睡着。
他躺在战壕里,闭着眼,视野里铺着通湘门的全图。刘玉春的第八师,三千多人,密密麻麻地挤在城墙上下。红色虚线从城墙上辐射出来,像一张蛛网,把城下那片开阔地裹得严严实实。
他反复找,反复看,在那张网里找到了一条灰色缝隙——两挺机枪射界之间的死角,宽度大概容得下两个人并肩爬过去。他把它记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描。
脑袋疼得更厉害了。从贺胜桥到现在,这种疼痛就没断过,但他没管。他只想着一个问题:曹渊,能不能不死?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后天凌晨,他会带着排,冲过那片空地,冲到城墙下面。如果曹渊倒下了,他会接着冲。因为这就是当兵的命。
远处,武昌城沉默地蹲在黑暗里,城墙上的灯火像一排狼的眼睛,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