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醒来,老槐已经买了两套灰布短打,把长衫换下来的衣裳裹了包藏在灶膛底下。"省城跟前这几十里,白鹤堂的人密度比钱塘的野狗还密。咱俩得走路进去,黄包车太扎眼。"
他们沿着田埂绕过官道,从一片晒谷场穿过去。谷场上几个老头正在扬谷,木锨翻起金色的稻谷屑,在午后的阳光里飘成一层薄雾。张学铮路过一个老头身边时忽然停下——那老头左眉骨有道旧疤,嘴角歪着,扬谷的动作慢得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他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珠子盯了张学铮三息,嘴角那个歪笑里忽然露出一排豁了的牙。
"年轻人,"老头用木锨指了指东北方向,"省城今天起雾了,你有眼睛也别走错了。"
张学铮的肋骨忽然一凉。他回头再看,老头已经背过身去继续扬谷,木锨翻起的稻谷屑里混着些灰白色的细末,飘到他鞋面上时他低头一看——是纸灰。
他们走出晒谷场后,老槐才开口:"那是铁算盘七人里唯一活下来的一个。三年前火并他装死躲过了一劫,脸被刀砍烂了,换了副样子。他一直在归雁镇等你。"
"等我?"
"等你来告诉他第三道诀。"老槐的脚步没停,"铁算盘散伙的时候分了三样东西给三个人——眼睛、铜钱、白骨。眼睛在你那,铜钱你娘带走了,白骨在铜像底下。三样合在一起,才能掀翻白鹤堂。可他们七个人里只有一个人知道第三道诀在哪,就是你刚看见那老头。他守了三年,今天看见你脖子上的铜钱,知道时候到了。"
张学铮把铜钱从领口拽出来看了看。两半合拢的铜钱在日光下泛着青灰色的铜绿,鹤眼那两粒翡翠在雾霭渐起的空气里幽幽转着。省城的方向已经能看见了,一片灰蒙蒙的天际线浮在田野尽头,像谁把一大块灰布挂在半空。
雾是真的。越往省城走雾气越浓,到城门口的时候五步之外已经看不清人脸。老槐带着他混在进城卖菜的农人堆里过了城门,守门的白鹤堂探子正忙着在雾里辨认路引,有人推了车菜筐挤过来,张学铮贴着筐边就溜了进去。
省城的路比钱塘宽三倍,两边洋楼和瓦房交错,电线杆子密密麻麻支在半空。可雾把一切都罩得模糊了,店铺的招牌像水里泡胀的字帖,行人的脸像揉皱的宣纸。张学铮跟着老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