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落了雨。雨不大,却绵密,像谁在天上筛着一层细纱,把整座江陵城笼在灰濛濛的水汽里。张学争没有坐车,换了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戴了顶宽檐呢帽,从公馆后门出来,沿河岸步行往西城去。
河边的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倒映着两岸灰白的墙和黛青的瓦,像一幅洇了水的墨画。他走得不快,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经过一座石桥时,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桥下的流水——雨水把河面打出密密麻麻的涟漪,偶尔有一片枯叶顺流而下,转两个旋就不见了。
桥上有个卖糖炒栗子的老头,缩在油布伞底下打瞌睡。张学争走过去丢了几个铜板,老头惊醒,手忙脚乱地包了一纸包栗子递过来。纸包热乎乎的,隔着粗纸还能摸到栗子滚烫的壳。他揣在怀里继续走,那点温热贴着胸口,像一小团炭火。
西城比东城旧得多。街道窄了,楼房矮了,两旁的屋檐几乎要在头顶碰在一起。雨水顺着瓦当滴下来,在墙角汇成细流,汩汩地淌进路边的阴沟里。有几个小孩蹲在屋檐下玩石子,见他经过,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摆弄。
旧戏园藏在一条巷子的尽头。门脸不大,匾额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只依稀看得出"庆和"两个字。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张学争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天井里积了一摊雨水,映着灰白的天光。正堂的门开着,里面隐约有人声。
他走过天井时,靴子踩进水里,溅起的泥点沾在长衫下摆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理会,径直走进了正堂。
堂内比他想象的要大。舞台空着,台板上的红漆已经磨得斑斑驳驳,几把旧椅子散落在台下,其中一把上坐着一个女人。她穿了件月白色的旗袍,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手里捧着一碗茶,正低头吹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梗。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张学争站住了。那张脸他认得——或者说,他以为自己认得。眉眼还是从前的眉眼,眼神却不一样了。从前那双眼睛里装着的是笑,弯弯的,像初二的月牙;现在那双眼睛却静得像冬日的湖水,什么情绪都沉在底下,只映出一点来人的影子。
"你来得早。"她把茶碗放在旁边的矮桌上,站起身,"我还以为要等一场戏散。"
"什么戏?"张学争把湿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