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楼内部空荡荡的，地面铺着灰白水磨石，被无数鞋底磨出了光滑的凹痕。沈雁容走在前面，月白旗袍的下摆扫过墙角堆积的灰尘，绣花鞋踏在一楼正厅中央一块方砖上时，方砖往下沉了半寸，西墙整面贴着壁纸的墙板无声滑开，露出一道向下的窄梯。
霉味更浓了。窄梯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十步嵌着一盏油灯，火苗被地底的气流吹得东倒西歪，在墙上投出摇晃的、拉长的影子。张学铮跟在沈雁容身后走了六十三级台阶，脚底踩到平地时，膝盖因为陡然停止的坡度而微微发软。
眼前是一条甬道，甬道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一处铜钱形状的凹槽。沈雁容把手里那把钥匙翻转过来，钥匙柄上那粒翡翠对准凹槽中央的方孔按下去，铁门内部传来一阵机括转动的闷响——三声，每一声间隔两息。第三声落下时，铁门朝里敞开了。
地牢不大，四面都是粗糙的毛石墙，墙角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薄薄的棉褥子，褥面上洇着深浅不一的黄色汗渍。床沿坐着个人，背脊挺得笔直，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脚上趿着双露脚趾的布鞋。他听见门响没有抬头，只是伸手拿起床边小几上的一只粗瓷碗，慢慢喝了口水。
"雁容来了。"男人的声音温厚，带着一种被多年幽闭磨出来的平静。他抬起脸来的时候，油灯的光把他照得分明——四十多岁的样子，面容清癯，眉骨很高，嘴角有两道深深的法令纹，跟余鹤松那张脸一模一样的骨骼结构，可眼睛里多了一种沉静的光泽，像深潭水面下慢慢游动的鱼。
瞳仁深处，浮着一枚鹤形印记。
张学铮站在铁门门槛上没动。他后脑勺的清明感忽然被什么东西打破了，眼球背面残余的那点印记纹路开始发热，跟面前这个男人瞳仁里的鹤形印记产生了共振——不是画面，是一种温热的气流般的东西，从对方的眼睛里淌过来，涌入他的眼眶，沿着视神经渗进后脑。
"你认出我了。"男人放下粗瓷碗，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朝张学铮抬起右手，掌心朝上，腕内侧有一道细长的疤，和余鹤松腕上的一模一样，可这道疤边缘光滑平复，颜色是肉粉色的，像很多年前就彻底愈合了。"我是你父亲。张秉诚。"
沈雁容靠在铁门边，背对着甬道里的油灯光，整个人笼在阴影里。她的声音从阴影中飘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