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得很高。
手在抖,掌心那点血顺着腕子往袖口里淌。
他跪在工部局大楼废墟前的台阶上,对着硝烟里那些铁灰色的轮廓,用尽全力喊出了一句话。
“我们投降!公共租界工部局巡捕房正式向贵部投降!请求停火!请求立即停火!”
他的中文口音本来就怪,嗓子被爆炸震哑之后更是破得不成样。
没有人在乎他的口音了。
在他身后,那栋曾经代表大英帝国在远东全部威严的四层花岗岩大楼,正在熊熊燃烧。
花岗岩墙面上的弹孔密集幽深。
一楼大厅里那些柚木柜台和铜质门把手烧熔了,熔成一条条暗红色的金属细流淌在台阶上。
整个公共租界的秩序象征,在这一刻只剩一堆还在冒烟的石头。
公共租界北侧界墙外面的废墟里,孙定邦趴在一截断墙后面,从头到尾看完了全过程。
他身边的赵铁栓趴得更低,下巴磕在地上,两只手捂着后脑勺。
刘满仓没趴下,他蹲在断墙侧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面弯掉的米字旗。
孙定邦从望远镜里看见费瑟跪下去的那一刻,整个后脊梁骨像被人浇了一瓢滚油。
麻,麻中带炸。
他放下望远镜,嘴张了一下,想说句什么。
嗓子眼里挤出一个浑浊的短音,然后又憋了回去。
赵铁栓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脸上的碎土。
他往回缩了一步靠在断墙背面,掏出水壶灌了一口水。
水顺着下巴淌进领口。
“团座,那面旗是英国人的对吧。”
孙定邦说:“对。”
“工部局,就是那个管租界的衙门是吧。”
孙定邦说:“对。”
“衙门没了,旗也烧了。”
孙定邦看着那面烧成半截的米字旗。
看着费瑟跪在台阶上举着双手。
远处那一排铁灰色战车正在缓缓调转炮口朝工部局大楼逼近。
他心里的痛快浮起来又被摁下去,滚烫的、翻涌的。
混杂着一股他怎么也压不住的寒意。
他从北伐那会儿当兵,英国人什么德性他清楚。
他们的头从来没有低过。
江海关门口那些不让龙国兵进去的日子是英国人订的。
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是租界工部局挂上去的。
他带着兵路过租界门口被巡捕轰赶的时候,英国巡捕手里攥的是短棍,脸上挂的是不屑。
那个不屑他记了好些年。
现在费瑟跪在台阶上,手举得比脑袋高,嗓子劈了还在喊投降。
他觉得解气。
真他娘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