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里反复翻滚着吕宗方刚才的话。
技术救不了命。懂政治,才能活。
这句话和军统里所有人说的话都不一样。毛人凤教他的是“站队”,戴笠教他的是“有用”,齐思远教他的是“证据”。只有吕宗方,教他的是“活”。
一个字。活。
但活的前提是什么?
余则成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开灯。拉上窗帘,反锁了门,然后从床垫下面抽出那本被伪装成《唐诗三百首》的书。
左蓝给他的那本《资本论》节选。
他打开台灯,把灯罩压低,只留一小团光。然后翻开书页,从上次看到的地方继续往下读。
“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余则成停在这句话上。
他想到了陈伯涛。那个情报处的内鬼,给汪伪传递情报,换来的是金条和南京的一套宅子。陈伯涛是贪婪的,但他只是一个小角色。真正可怕的是郑介民。陈伯涛被抓之后,郑介民没有救他,而是灭了他的口。
灭口的原因不是怕陈伯涛翻供,而是怕陈伯涛说出更多的事情。
什么事情?
余则成又想到了吕宗方今天说的话:毛人凤为什么这么高兴?不是因为你忠心,是因为你好用。
好用。
在军统的逻辑里,人就是工具。有用的时候捧着,没用了就扔掉。陈伯涛如此,赵德全如此,甚至自己也如此。
这本书里写的“资本逻辑”,和军统的“人事逻辑”,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余则成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安静了。
他合上书,塞回床垫底下,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睡不着。
半夜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做了个梦。梦里吕宗方站在嘉陵江边,对他说了一句话。
梦里的声音很模糊,但那句话他醒来之后记得很清楚。
“信仰是无底的深海。”
天亮了。
余则成刚走进电讯科的大门,就看到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提着一只公文包,站在走廊里等他。余则成认得那张脸,是戴笠身边的机要秘书,姓陶。
“余副科长。”陶秘书微微欠身,语气恭敬但不容拒绝,“局座在曾家堰官邸等您。专车在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