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以前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的中年男人,在学会看账本之后第一次独立完成了一整船货物的清点工作,他拿着那叠核对无误的货单站在仓库门口,像个刚领到毕业证书的小学生一样把货单举在胸前,对着娜维娅说大小姐你看,我一个粗人,现在也能干这种细活了。娜维娅站在仓库二楼的栏杆边,看着楼下这些曾经被整个白淞镇当成烂泥的人,正在用和自己不一样的方式一点一点好起来,她笑了。她当时以为,只要把人往正道上带,再用足够多的诚意和善意去化解所有冲突,刺玫会就不用再靠父亲那一辈的“老办法”存活下去。她以为旧时代已经结束了。
她错了。白淞镇从来不是靠善意就能守住的地方。
那天她从码头回来时,正碰上刺玫会的一个成员从暗巷里被人抬出来。那是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小伙子,是第一批被她逼着去夜校上课的人之一,现在在码头负责清点进出港的货单。他被人按在地上打断了每一根手指,嘴被塞满浸过鱼血的碎布,两只眼睛肿得睁不开,衣服前襟上被人用极丑极粗极像是在宣示某条地盘的笔迹写着一行字——“管好你自己的人,别多管闲事。”娜维娅站在巷口,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她蹲下来,把那块碎布从他嘴里极轻极轻极轻地取出来,然后用自己那件极贵极白极干净极像她这个人一样从来不肯沾任何血污的西装袖口擦掉他嘴角的血。她说:“谁干的。”他张了张嘴,嗓子已经被打坏了,只能发出极轻微极嘶哑极像从破掉的风箱里挤出来的气声。她用拇指按在他被血浸透的衣领上,不让那些血从她指缝间流下去。他在她手掌下面极短暂极微弱极像是在说“不要替我报仇”极像是在说“他们人多你打不过”极像是在说“大小姐你走吧”地摇了一下头。她把他的头轻轻按进自己怀里,然后站起来,对着身后那几个已经追出来、手里抄着棍棒和铁管、脸色铁青的刺玫会老成员们,用极平静极冷极像是她这辈子上台唱第一支歌之前最后一次对伴奏者说“准备好”极像是在下达一条再也收不回来的死命令极像是把她心里最后一扇还没被砸烂的窗也关上极像是她终于明白了那句话——在白淞镇,善良没有牙齿的时候,就叫软弱。她说:“查清楚是谁。今晚之前,我要知道名字。”她的声音极低极稳,和平时在码头跟工人打招呼时完全不同。身后有人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