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淡极淡的笑意。
像是终于从这些日子连番的惊险、疑心、夹缝与煎熬里,借着这一夜难得的“父子交心”,捞出了一点温热来。
那温热极薄,却也足够支撑他今夜安稳睡去。
而李嗣源却是无眠,他仍旧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也该跟着睡了。
可那双原本闭着的眼,不知何时,却已无声无息地重新睁开。
睁得很小,也很冷。
火光映在他眼底,只照得见一层极薄的亮,亮得像蛇在黑暗里掀开了眼皮。
他静静地看着身旁睡去的张子凡,看了很久,久到连那一点火光都慢慢压低了,久到洞外的风声都像是远了些,久到石乳滴水的声音,再次重新清清楚楚地一滴一滴往他耳中落。
而后,他心里那一团一直压着、藏着、算着的东西,方才一点一点翻了上来。
他当然不是真的与张子凡父子情深。
若真要说,他对张子凡,是有几分看重的。
毕竟养了这么多年,功法是自己给的,规矩是自己教的,性子是自己一点点按出来的,甚至连这孩子日后会如何想、如何犹豫、如何心软、如何在道义与情分之间摇摆,他都比旁人更清楚。
可这份看重,本质上仍旧掺着太多别的东西。
利用。
安排。
提前布局。
乃至——留作某日真正要用时的一步关键暗棋。
只不过,今夜这一番夜话之后,他倒是更确定了两件事。
第一,张子凡这孩子,心还软着。
且不只是软,还是那种极适合被“情”去拿捏、去牵制、去绑住的软。
他会愧,会羞,会因旁人待他一分好便想着回十分,也会因为自己心不纯便不敢真的往前迈出半步。
这等性子,若放在纯粹的乱世求生里,算不得好。
可若放在自己手里,却极好用。
第二,他先前对张子凡的安排,得改。
准确说,是已经开始改了。
若按他原本的盘算,张子凡这个“张玄陵真正的儿子”,本就是一张拿来制衡天师府、关键时刻可扔可押的牌。
该用时,便拿来顶一下。
用完之后,未必不能丢。
可如今他却忽地觉得,不该这么丢。
不是舍不得,而是没必要。
因为他从韩澈身上,学到了一个很关键,也极要命的东西。
那便是——
感情这东西,若能好生利用,有时候远比纯粹的利益,更有用,也更好用。
利益能捆人,却未必能拴心。
威压能压人,却也可能压出反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