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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是算好了要跟周博士杠上,一杠就是一整套东西全摊开,谁接得住?”
第一个人笑了一声:
“周博士那张脸,你看见没有?”
“李淳风铺纸的时候他退了两步,像是怕被纸边划着似的。”
张卫国手里的瓦刀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刮灰。
他低头把最后一道砖缝抹平,站起来收拾工具箱。
那天傍晚他路过太史局的时候,正屋的窗里亮着灯。
他站在院门口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李淳风坐在案桌前,
面前摊着一卷打开的纸,正低头拿笔在上面写着什么。
油灯的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发亮,他的嘴角比平时抿得紧一些,
但写字的手很稳,笔尖在纸面上匀匀地走着。
张卫国没有出声,转身沿着巷子走了。
第二天他在工棚里听人把朝上的事拼了个大概出来,
太常寺的周博士在朝会上站起来说麟德历推算法则太繁,旧历二十九步就能推完的事,
新历要六十二步,以这样的繁复程度推行到天下州县,
没人学得会,到头来还是用不了。
周博士是太常寺的老人了,按辈分算比李淳风年长将近两轮,
说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上。
于国何益四个字收尾的时候,殿上安静了好一阵。
李淳风当时站在百官队列里没有立刻接话。
他先看了一眼周博士的位置,然后从袖子里抽出了一卷纸。
纸卷比平时那些大,卷起来大约手腕粗,用细麻绳扎了两道。
他走到殿中央把麻绳解开,纸卷摊开之后铺了大半间殿堂的地面。
纸面上画了几排整齐的表格,左边一列标注了历法推算的每一个步骤,
右边一列是每一步的中间结果和误差范围,
最底下是一行总结,六十二步推得全年节气分布,误差不超过一炷香。
摊完纸之后他蹲下来,面对着满殿的官员和坐在龙椅上的高宗。
他的声音不高,但殿里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人耳朵里:
“周博士说旧历二十九步能推节气,这是事实。”
“但旧历二十九步的初始数据是沿用了前朝观测的结果,前朝观测的精度本身就有偏差。”
“新历的六十二步是从冬至时刻重新推起的,每一步都可以独立验算。”
“周博士如果不信,您可以当场验。”
他蹲在地上,手指顺着纸面上的表格一行一行地走。
走完一行抬头看一眼周博士的方向,再走下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