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湿透了,水从发梢往眉毛上淌,他不擦,就那么站着。
他看见了廊下站着的老妇人。
她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一方帕子,湿了。
她看着院子门口的来客,张了张嘴,声音哑哑的,像被水浸透了的旧纸:
“他走了。”
张卫国站在雨里没有动。
他的工具箱从手里滑下去,落在地面上,没有溅起什么水花,就那么轻轻搁在了湿漉漉的青砖上。
他看了那扇门一眼,门开着,里面黑沉沉的,有一截木柄从床头桌上露出来,油亮油亮的。
他在雨里站了很久。
久到雨水从他的裤腿缝里渗下去,在地面上汇成一小片水渍。
久到他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湿透了,像一根泡在水里的木头。
然后他弯腰捡起工具箱,把工具箱扣好,扛上肩。
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偏了一下头,对着廊下的老妇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像在跟空气说:
“马厩的顶梁好好的,不用修。”
他走出了院门。
没有回头。
雨还在下,他灰布短打的背影在雨幕里一步一步地走远,拐过巷子口不见了。
院门口的青砖地面上留着一串湿脚印,由深到浅,被雨一点一点地冲淡了。
很多年后,久到张卫国自己也记不清是哪一年了,他路过昭陵。
那时候他已经老得厉害了。
头发全白了,背弯着,手指的关节粗大变形,拿不动瓦刀了。
他不再接活了,就住在洛阳城外一个小镇上,偶尔有人请他指点一下年轻工匠的活儿,
他就蹲在旁边看着,拿手指比比划划,不动手。
那年春天他往东走了一趟,也没什么事,就是走走。
走到昭陵附近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他拐了个弯,往陵区的方向去了。
昭陵很大。碑很多。
他不太识字,但是能认出一个字形来。
他走在那些碑中间,一块一块地看过去,步子很慢,
靴底踩在石头地面上,鞋底的纹路磨平了,走起来有点滑。
他走了很久,走得太阳又矮了一截。
然后他停住了。
前面立着一块石碑,比他见过的都高一些。
碑面的石头是青灰色的,被风雨侵蚀了多年,
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苔痕,但碑面上刻的字还清清楚楚的。
刻得深,笔画有棱角,像是有人拿凿子一刀一刀凿进去的。
他凑近了看,那碑的最上面一行刻了三个字,他认得出那个李字。
李家,剩下两个看不清了,笔画多,离远了看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