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飞扬的尘土中,二十岁的曹孟德身着玄色锦袍,腰悬倚天长剑,骑着一匹神骏的白马,穿行在洛阳繁华的街衢之中。那时的他,官拜洛阳北部尉,初生牛犊不怕虎,为了整顿京师治安,他不顾权贵阻挠,在衙门左右悬挂了数十根五色大棒。
“有犯禁者,皆棒杀之!”
少年曹操的声音,穿透了六十年的时空,在病榻上老人的耳畔重新响起,那么清脆,那么掷地有声。
他看到了蹇硕的叔父,那个平日里飞扬跋扈的宦官亲属,因为违禁夜行,被他毫不犹豫地用五色棒活活打死。那一刻的曹孟德,眼神清澈如水,心中装的是大汉的律法,是天下的海晏河清。他曾对好友袁绍说过,他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有朝一日平定天下,死后墓碑上只需刻上几个字:“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
那是何等纯粹的理想,何等热烈的青春。
然而,眼前的画面陡然一转,洛阳的繁华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董卓进京,废立皇帝,秽乱宫廷。洛阳城的天空被浓烟遮蔽,夕阳如血,映照着哀嚎的百姓和满地的尸骸。曹操看到自己趁夜色逃出洛阳,改名换姓,在中牟县被陈宫认出。他看到自己拔出长剑,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残忍地杀害了吕伯奢一家。
“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病榻上的曹操,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这句让他背负了一世骂名的诳语,如今听来,却像是一句凄厉的诅咒。其实,杀完吕伯奢的那一刻,他坐在泥泞的雨水中,内心何尝没有过恐惧与颤抖?只是从那一刻起,他知道自己再也做不回那个手执五色棒的纯臣了。在这吃人的乱世,你不吃人,人便吃你。为了生存,为了平定这乱世,他只能将自己的心肠磨砺得比刀刃还要冰冷。
画面继续在风雪中翻滚。
他看到了官渡。那是他一生军事生涯的巅峰。面对袁绍七十万大军的泰山压顶,他手中只有区区数万疲惫之师。他看到了自己跣足出迎许攸时的狂喜,看到了乌巢冲天的火光。那一战,他以弱胜强,彻底确立了北方的霸权。他在袁绍的营帐中搜出了一大筐自己部下暗通袁绍的书信。当时,满朝文武皆以为他要大开杀戒。
然而,他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当绍之强,孤亦不能自保,况众人乎?”一把火,将那些书信烧得干干净净。火光映照着他宽阔的额头,那是一种包容天下的气度,一种掌控人心的帝王之术。